朱少璋:香港、中國及華文文學的一個冷清角落

朱少璋:香港、中國及華文文學的一個冷清角落

l       引言

關於香港文學、中國文學及華文文學的研究工作,我特別重視原始資料的搜集、整理和保存,香港在這方面的工作,未如理想,因此在研究評論方面也顯得薄弱,誠如羅孚在〈無人不道小思賢〉(載《絲韋卷》,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八)中說:「香港,長時期被人認為只是『沙漠』」,沒有文學,更不要說香港文學的研究。其實,文學是有的,新文學也早有了。倒是香港文學的研究才真是直到近十年才有……」資料整理不足,更遑論有系統的研究了。在一九九二年前後,香港三聯書店即著手編印一套大型的香港文叢,希望蒐羅香港新文學創作和研究方面的碩果,已編出的文集中,收錄了不少有特色、具水準的作品,如《絲韋卷》、《葉靈鳳卷》、《侶倫卷》和《劉以鬯卷》等,筆者希望這方面的工作能更有規模、更有系統地做下去。中國大陸在這方面的工作較具規模,至於整體華文文學的資料整理工作,在作品和作家分散各地的情況下,其難度則可以想見。

l       冷清角落

從整體而言,香港文學、中國文學和華文文學都存在一個冷清而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舊體詩詞。

羅孚在〈當代舊體詩和文學史——從《追蹤香港文學》談起〉(載《明報月刊》一九九八年九月號)一文中,曾有力地指出:

無論是香港文學或中國文學裏,當代人的舊體詩詞都有著一個地位的問題,它們是客觀的存在,也在起著實際的作用,這些作用而且很大,是不可能被忽視的。

在中國的文學活動中,舊體詩卻好像已被消滅,不復存在,其實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這不能不說是一大怪現象。這就不僅香港一處為然,整個中國文學史,無論海峽此岸或彼岸,都是這樣。總該有人出來,改變這樣的現狀。

這番話強調了舊體詩詞在現當代文學中的特殊地位。在現當代文學的整體資料收集和研究中,不應忽視舊體詩詞的創作。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研究領域中,舊詩詞是受到忽視的一環。無可否認,舊詩詞創作不應包括在「新文學」的範圍內,但現當代文學多年來忽視舊詩詞作為客觀存在的文學現象,不加討論,不加述說,把五四以來現當代文學等同了新文學,在邏輯上有很大的問題。

事實上,舊體詩詞的創作,自新文學運動以來,並沒有中斷過,在新文學運動開展以來,新文學成為現代文學的主流,但有趣的現象是,不少新文學家一方面創作新文學,另一方面繼續創作舊體詩詞。

早在一九五○年,金祖同編出《郭沫若魯迅劉大白郁達夫四大家詩詞抄》(上海:秀州出版社,一九五○年),只限於收編和整理,不能算是有規模的研究,像這樣不算研究的舊詩資料集,在一九四九年以後,陸續編出,主要集中編收出版新文學名家的舊詩,其中以郁、魯、郭三家詩最受注意:

1.       《達夫詩詞集》鄭子瑜編(香港:現代出版社,一九五四)

2.       《郁達夫紀念集》李冰人、謝雲聲編(新加坡:南洋熱帶出版社,一九五八)

3.       《郁達夫詩詞鈔》陸丹林編(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二)

4.       《郁達夫舊體組詩箋注》蔣祖怡、蔣祖勳編注(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

5.       《魯迅詩箋選集》(香港:文學研究社,一九六七)

6.       《魯迅詩歌譯注》葛新編注(上海:學林出版社,一九九三)

7.       《魯迅詩歌詮釋》孔繁榮(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七)

8.       《郭沫若舊體詩詞繫年注釋》王繼權、姚國華、徐培均編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

9.       《郭沫若舊體詩詞賞析》王錦厚、伍加倫編析(四川:巴蜀書舍,一九八八)

復如錢仲聯的〈近百年詩壇點將錄〉(《夢苕畫論集》,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九三),以《水滸》梁山一百零八將配稱近現代古典詩人,其中亦只有郁達夫和魯迅榜上有名。散篇討論文章則同時是集中在郁達夫、魯迅、郭沫若的舊詩上,至於其餘的新文學家的舊詩創作,則多在八十年代以後才編收在個人全集內,如朱自清、老舍、豐子愷、王統照的舊詩。

這個冷清的研究角落,在九十年代有了明顯改善:一九八七年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于友發、吳三元合編的《新文學舊詩選注》,編選了二十七位新文學家。一九八八年北京新華出版社出版了張作斌和向明合編的《中華現代詩詞千首》,(其中選編了新文學家三十三人的古典詩詞作品)。

遞至二十年代以來,關於新文學時期古典詩的著述,漸見規模:一九九三年毛谷風編選了《二十世紀名家詩詞鈔》,(其中選錄了十三位新文學家的古典詩詞作品)。一九九六年福建美術出版社出版的《荷堂詩話》(陳聲聰著),評賞了新文學家魯迅、老舍、俞平伯、施蟄存、聶紺弩、錢鍾書和沈尹默的舊詩。一九九七年一月,山東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朱光燦編著的《中國現代詩歌史》,認為現代文學中的舊體詩詞,是中國詩歌史上的珍品,又說現代舊體詩詞是中國現代詩歌史上競相發展的一種古老而又具有活力的民族形式(原書頁6),同年七月,山東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王小舒、王一民等合著的《中國現當代傳統詩詞研究》;同年九月,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孔今范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有專章討論新文學時期的舊詩(原書頁1103-1118)。一九九八年四月,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朱文華的《風騷餘韻論》,探討現當代的舊詩詞的文化內涵。可惜的是,以上各種重要著述,似乎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有關的討論和進一步的研究尚未展開,也引不起現當代文學研究者的關注和重視,但事實上,這是個重要的研究開端。

根據筆者在這方面能掌握到而不太全面的資料看來,單就新文學家創作的舊體詩詞而言,已在一萬首以上,這個數字還未包括傳統舊人和政治人物的作品;其數量已然十分可觀。

從上列所舉的文學現象看來,這個新嘗試、新研究角度,未嘗不可應用在香港現當代文學和現當代華文文學的研究上,令人感鼓舞的是新加坡的李慶年,在一九九八年出版了《馬來亞華人舊體演進史》(上海:古籍出版社),此書的研究下限為一九四一,只及現代,未及當代,但開風氣之先,證明舊體詩詞在華文文學研究領域中,是極具潛質的研究方向。以香港為例,寫舊詩的人實在不少,如潘小磐、吳天任、何叔惠、何敬群、陳荊鴻、關殊鈔、蘇文擢、王韶生、張文達、潘新安、潘兆賢、鄺健行、李鴻烈、陳耀南、曾敏之等人。像這些作者的作品,其實也是香港當代文學的組成部分,不容忽視。區域市政局每年都舉辦舊體詩詞創作比賽,單年比詩、雙年比詞,好些得獎優秀作品亦已由何文匯編輯整理成書了。

l       小結

關於研究現當代文學中的舊體詩詞,將更全面地展示現當代文學的全貌,為現當代香港文學、中國文學和華文文學研究提供一條新出路、一個新角度。


後記

此文原刊於《香港文學》169(香港:1999),當時所見的材料和情況,有一定局限。比如香港舊體文學材料的整輯的工作,近年就頗有成績,已編出《香港名家近體詩選》上下冊;像這些材料,在撰寫本文時尚未出版。此外還有中由文大學中文系主辦的「香港舊體文學研會」,已辦了兩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