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軍:璞社紀事

鄧小軍:璞社紀事

去年9月,我應邀到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做兩個學期的訪問學者,印象中,香港倒並不像某些人曾經說過的是一方「文化的沙漠」,而是真正的文化承襲之地。以前也曾到香港,但都不如這次停留的時間長,置身於香港的大學中,有設身處地的感受。所以,儘管香港的四季是這樣的美麗:素雅迷人的雞蛋花,火紅爛漫的木棉花,香氣貯滿天地的梔子花,……但給我留下的最深的印象,還是參與璞社的詩聚。

¨ 「月課」

剛到浸會大學不久,鄺健行榮譽教授告訴我,你來了就好了,可以參加我們璞社的詩聚。
  原來,浸會大學中文系的老師和同學們組織了一個小小的詩社,名為「璞社」。詩社每月聚會一次,叫「詩聚」,又叫「月課」,就像《紅樓夢》中的「海棠社」、「桃花社」那樣,事先統一命題、統一體裁,詩社中的每位成員-不分老少尊卑,一律依要求賦詩一首或幾首,然後在聚會的日子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接受詩社中其他成員的品評。這種詩聚的形式,實在是學生學詩的好辦法。
  大概是為了讓我在「入社」前熟悉一下詩社的氛圍吧,我剛住下沒幾天,鄺健行先生讓同學把璞社兩年來歷次詩聚的詩集打印成冊送給我,那真是厚厚重重的一疊。詩集雖是打印裝訂,但也古色古香。繁體直行,大字正文,前列同學們的詩,後列老師們的詩,以年齒少長為序。同學的每首詩後,都有紅色小字評語,宛如蠅頭小楷。沒想到,在香港這樣一個現代化的商業社會,竟有這樣一批愛舊體詩的素心人。
  終於,九月詩聚來了。
  先是幾天前收到本期主持同學的電郵,通知我本次詩聚詩題是「中秋」,體裁為「五絕」。不久,大家依題目所做的詩也上來了。細讀分配給我講評的幾位同學的作品,氣息淵雅,頗能用典,不像初學者的手筆,心中頗感意外。
  聚會的日子到了,浸大中文系會議室裡,老師、同學濟濟一堂。同學之中,有大學生、研究生,也有已畢業工作者,甚至有外系、外校的學生。每位「社員」先自述作品內容、心得,再由指定的老師講評,包括指出優缺點,推敲用字、造句、平仄,分析意脈、意境。然後由各位師生自由發言,討論十分熱烈。所有同學作品討論過後,各位老師也自述作品內容、心得。當夕陽西下,青山披上絢麗的晚霞的時候,由鄺健行先生做東,請大家品嚐精美茶點。
  詩社一時間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 香港人做舊體詩

參加詩社我初次的感覺是有點意外,後來逐漸知道,香港人做舊體詩,確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一是香港人說廣東話,廣東話有九個聲調(平、上、去、入各分陰陽, 加上中入),語音樂感豐富,遠超內地北方方言及普通話的四聲(陰平、陽平、上、去)或五聲(陰平、陽平、上、去、入)。二是廣東話口語中的文言詞彙保留豐富。三是香港社會保留傳統文化確實更多,沒有過文化傳統的斷裂。
  在我訪問期間,璞社做詩的題目包括《中秋》五絕、《秋興》七絕、《詠史》七古、《論詩絕句》七絕、《春望》五律、《戲贈》五律等,隨著季節、節氣、節日和生活的不斷變化,詩社的詩題也不斷翻新,花樣層出。
  璞社詩聚,是一門工夫精緻的課程,我戲稱之為閒情逸致、水磨工夫。這工夫,一是在詩聚的講評討論,二是在詩聚後的自己修改作品。通過月課的訓練,同學的詩歌寫作能力,獲得快速、紮實的成長,對於同學提高人文修養及研究能力,也有潛移默化之功。同學們熟稔地運用優雅的語言,俯仰天地,吟詠古今,佳作疊出。
  如黃曉嵐《尋月》:「茂枝蒙月魄,路暗倍驚疑。幸掌蘭燈照,花蔭作護持。」韻致閒婉。鄭詩陶《春望》:「正愁何日暖,嶺上拂東風。寒霧開南海,誰明造化功。」寄興超邁。陳彥峰《春雨》:「綿綿細雨中,舉目盡空濛。水色調山色,渾然兩互融。」彷彿潑墨山水。廖國倫《春寒》:「新年寒雨灑,春意未萌芽。山石雖無語,含情待發花。」彷彿寫意小品。周偉雄《中秋》:「紗窗納晚涼,月色高樓藏。俏面盈盈出,嬋娟非白裳。」寫環境污染,意在象外。張佩儀《落葉有感》:「金風輕拂展新涼,梳理繁枝減脆薄。工人持帚滿腹愁,立看黃葉紛紛落。」寫工人掃葉,語淡情深。董就雄七古《詠屈大均》中云:「臨終尚有明節詩,羅威唐頌是吾師(大均於遺囑中著其子書『孝子仁人求我友,羅威唐頌是吾師』之聯於墓亭上,羅威、唐頌俱番禺先賢,以不仕異朝、德政愛民為後人所重)。自營生壙番禺縣,墓前遍植向南枝(梅也,大均《吉祥封古梅》詩有『憑君念寒歲,莫折向南枝』之句)。」表彰民族英雄,內容深厚充實,氣勢排奡跌宕。李黛娜五古《送鄧小軍教授北旋》,起句:「聞道北歸日,那堪春盡時。」結句:「此去栽桃李,明日開滿枝。」以興象起,以興象結,含蓄不盡。要知道,這些同學,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都是朝氣蓬勃的青年。
  人們常常抱怨傳統文化的流失、我們離傳統越來越遠。其實,求則得之,傳統就在我們的身邊。事實證明,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並不矛盾。香港高校的中文系都設有詩詞習作課,可惜的是這在內地高校中文系幾乎是空白了。

¨ 鄺健行先生

  璞社由鄺健行先生主要發起。鄺先生是浸會大學的榮譽教授、著名的學者。按香港高校的規矩,一個系一般只有一個教授職位,該教授退休,再另行尋覓合適的人選接替該職位。浸會大學中文系具有闊大的眼光,在鄺健行先生退休後,聘請了北京大學教授葛曉音先生接任其教授職位。鄺先生雖已退休,但仍致力於學校的教學工作,比如義務授課、指導詩社的活動等,這些工作是依照香港人的習慣,退休之後仍要服務社會,但絕不收取任何報酬的。
  鄺健行先生早年就讀於香港新亞書院,師從曾克耑先生。先生是著名的同光體後裔詩人,著有《頌橘廬詩存》、《頌橘廬文存》、《梅宛陵詩評注》、《近代海內兩大詩世家》,所以鄺先生擅詩。當年的香港新亞書院由國學大師錢穆、君毅先生創辦,名師如雲。中國古典文學方面,潘重規、周法高先生是並峙的兩座高峰,先生的顧亭林詩研究、《紅樓夢》研究,先生的錢謙益、柳如是詩研究,都有極高成就。鄺先生早年接觸這樣的名師,自然傳統文化的造詣非同尋常。有趣的是,他後來留學希臘,轉而研究古希臘哲學,翻譯了《希臘短篇小說集》《柏拉圖三書》、克捨挪方《追思錄》,這真可以稱得上學貫中西了。
  不過,鄺先生醉心的仍是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他的論著《詩賦與律調》、《中國詩歌論稿》、《詩賦合論稿》、《科舉考試文體論稿》、《杜甫新議集》,主編的《中國詩歌與宗教》、《韓國詩話中論中國詩資料選粹》、《香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論文選粹》,都是有影響的學術著述。鄺先生尤其醉心於詩。他學有淵源,學養深厚,詩品甚高。《高門行》一詩,緬懷東晉王謝歷史功績,可以見其學人襟懷: 兩晉高門,世頗詬病;余謂人物匯出於此,安定邦國,未足全非;作《高門行》。
    烏衣巷深門巍峨,晨昏風定積花多。
    室中有人懷江渡,迎妾曼吟桃葉歌。
    市廛著襦縫紫羅,自據胡床看經過。
    企腳北窗遒興起,琵琶取抱恣彈摩。
    王謝風流殊可羨,時議相嗤貶狂狷。
    高屐傅粉眾少年,揮麈何曾明世變。
    每思淮上用奇兵,泛海意閒浪不驚。
    休雲憒憒正封箓,丞相恥作新亭哭。
風調澹宕生姿,中有真知灼見。

¨ 嚶其鳴矣

  璞社的各位老師,都是寫詩的高手。韋金滿先生的《春望》:「草長鶯飛舞,春雲繚繞深。風光明且媚,相約敘山陰。」陳致先生的《論詩絕句》:「詩壇陳鄭故淄澠,沆瀣時流與墨朋。境造三元通變化,可堪回首望觚稜。」劉衛林先生的《論詩絕句》:「元輕白俗世相聞,精絕深微未許群。共道天然見奇趣,孰知筆力有千斤。」朱少璋先生的《香港秋無紅葉,冬無白雪;寫古絕一首》:「蘭幽菊淡各生香,枯榮代謝本無常。詩人倘住春城老,倩誰題葉寄宮牆。」這些琅琅上口的詩句,都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
  今年5月,我與璞社惜別的時候寫道:「和詩領會春風暖,書字心知舊體香。」一個研究傳統文化的人,在璞社的詩歌世界裡,有如沐春風、賓至如歸的感覺是可以想像的。
  鄺健行先生曾經一再告訴我,璞社非常期望和內地的詩社詩歌團體,包括內地高校的詩社詩歌團體,互通信息,他們期望找到更多的朋友,聽到更多的回聲。
  願璞社能夠如願以償。「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鳥兒自幽谷中飛出,嚶嚶地叫著,希望找到同伴的和聲,這是《詩經》裡永恆的祝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