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璋:〈林屋山民送米圖卷〉題詠述評

 朱少璋:〈林屋山民送米圖卷〉題詠述評

提要

〈林屋山民送米圖卷〉,秦散之繪,畫成於1891年,接著廣徵題詠,為文藝界一時盛事,參與題詠者有俞樾、鄧邦述、鄭叔問、吳大澂、吳昌碩及楊葆光等二十多位活躍於清末民初文壇或藝壇之名家。1948年,此圖卷再度引起文人雅士的注意,胡適稱此圖卷(及其相關題詠)具「中國民治生活史料」之價值,再一次掀起題詠熱潮,參與題詠之現代文學家、藝術家及學者達十九人。此圖卷及其題詠之歷史價值頗高,本文除梳理自晚清以降各家題詠的脈絡外,更擬就題詠中的現代部分,提出當中為人忽略的文學歷史演變及承源線索,從而點出是次集體記憶書寫之具體內容及文學特質。
 
◎背景
    光緒十六年底(1890年),太湖林屋山有巡檢暴方子因開罪了上司而丟官,他為官清廉,丟官後經濟拮据,林屋山民因此為他送米送柴,與事者七八千家。當時文人雅士深受感動,秦散之為此繪〈林屋山民送米圖〉,俞樾(1821-1906)、鄭叔問(1856-1918)、吳大澄(1835-1902)、吳昌碩(1844-1927)等題詠。到1948年,暴方子的孫子暴春霆(1906-1992)把〈林屋山民送米圖〉及相關的題詠拿出請胡適(1891-1962)、張東蓀(1886-1969)、俞平伯(1900-1990)、徐悲鴻(1895-1953)等名家再題跋作畫,馮友蘭(1895-1990)、朱自清(1898-1948)、沈從文(1902-1988)、張大千(1899-1983)、朱光潛(1897-1986)、遊國恩(1899-1978)等名人學者均有題記。徐悲鴻則在鄭叔問基礎上又作〈雪篷載米圖〉。這卷子連同多幅題跋字畫一起,由北京彩華印刷局珂羅版印100冊,而〈林屋山民送米圖卷〉畫作及題詠真蹟原件則於文革期間遭燬。今人鍾叔河(1931- )於2002年據彩華初版重新編訂此書,由長沙嶽麓書社出版,定名仍為《林屋山民送米圖卷子》。
◎圖卷簡介
    原圖卷之相關題詠可分為兩個時期,即晚清時期的題詠及現代時期的題詠,茲先表列如下,以清眉目:
表一:晚清時期的題詠
1.      俞樾題字、短序
2.      秦散之繪〈林屋山民送米圖〉、題畫長詩
3.      俞樾題詩
4.      俞陛雲題詩
5.      沈鏗題記、題詩
6.      陳遠謨題詩
7.      祥齡題詩
8.      江瀚題詩
9.      高秀山人題詩
10.   沈學敬題詩、抄寫《柴米簿》記錄
11.   鄧邦述題詩
12.   鄭叔問題詩、繪〈雪篷載米圖〉
13.   許振禕題詩
14.   馬吉樟題詩
15.   陳升如題詩
16.   石芝崦主題詩、題記
17.   李鵬程題詩
18.   許祐身題詩
19.   曹允源題記
20.   費德保題詩
21.   吳大澂題詩
22.   吳昌碩題詩
23.   周元瑞題詩
24.   鳳竹孫題詩
25.   楊葆光題詩
26.   薛勉題詩
表二:現代時期的題詠
1.      段凌辰題詩
2.      胡適撰序(白話)、題字
3.      朱光潛題記
4.      馮友蘭撰文(白話)
5.      游國恩題詩
6.      俞平伯題記
7.      浦江清題詩
8.      朱自清題詩(新詩)
9.      馬衡題記
10.   于晏海題詩
11.   張東蓀題記
12.   徐炳昶題詩(用中華新韻)、題記
13.   陳垣題記
14.   沈從文觀款
15.   黎錦熙題詩(用國音字母題寫)
16.   張大千題記
17.   徐悲鴻繪〈雪篷載米圖〉(重繪)、題記、題字
18.   暴春霆題記
19.   李石曾觀款、題記
如果我們把這個圖卷及相關的題詠視作一個整體的話,重新審視這件包含自晚清至建國前的集體創作,實在是有意義的事。如果從題詠的內容而言,誠如胡適所言,圖卷及其相關題詠實在是具「中國民治生活史料」之價值;不能否認,胡適提出圖卷具「中國民治生活史料」價值,實在是一針見血,這獨到而中肯的看法,幾乎可以作為總結這圖卷價值的重要(也是最終)見解。
但值得注意的是:胡氏當年看到的,只是晚清部分二十六家的題詠,現代分部的十九家題詠活動尚未展開。時至今天,《林屋山民送米圖卷子》已給重編重訂成書出版,我們再審視這圖卷時(特別注意現代部分的十九家題詠),可以說,比胡氏當年所見的更完整,也更豐富;那麼,對圖卷的價值是否該有另一番評價呢?可以這樣說:在歷史或民治生史料上的價值還是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從文學歷史的角度作考察,卻可以歸納出一些為人忽略的文學演變現象,演變現象正好由這個橫亘超過半個世紀的集體題詠活動具體而清晰地表現出來。
◎文學歷史價值
    題畫與題詠,可說是古典文學的傳統「活動,看〈林屋山民送米圖卷〉晚清部分的題詠,似乎只有歷史和藝術的價值。若從現代部分的題詠來看,卻不難發現新舊文學的承源脈絡。原則上來講,現代部分的題詠始於1948年,己幾乎到新文學的「第三個十年」了,倘從狹義的現代文學觀出發,這是新文學時期,但如果我們承認「現代文學」不等同於「新文學」的話,就不難理解在現代文學背景下新舊文學並存的客觀現象。〈林屋山民送米圖卷〉的現代題詠部分,正好為我們展示現代文學時期承上啟下的脈絡。
一、新文學家的題詠
    如果從文學歷史的角度展開討論,我們不妨集中審視現代題詠中的幾位知名的新文學家的題詩或題辭,就不難發現他們對新舊文學選擇和應用的匠心。
1.       胡適與朱自清──白話題詠
    胡氏的長序雖用毛筆題寫,而且在署款後有鈐章,看來古典味甚濃,但內文卻是用白話寫成,以下引錄一節,以概其餘:
五十七年之後,方子先生的孫子春霆先生來看我,抱著這個送米圖卷子來給我看.這卷子裏有許多名家的手跡,當然都很可寶貴.
些文句完全是徹底的白話了,而且加了新式標點(除了用.號代。外,其他新式標點如,;:「」),還分自然段(分段低兩字距),看起來又十分「現代」。朱自清的題詩就矚目,題詩用毛筆,而且除了署款下鈐章外,還鈐了一方引首圖章,驟眼看來古典氣氛十足,但朱氏在卷中卻題了一首新詩,像胡氏一樣,同時用上了新式標點(如,。:)而且按新詩分行的獨特格式抄錄,文辭極富現代味:
暴方子先生,這一個最小的官,
卻傻心眼兒,偏好事好出主意。
丟了官沒錢搬家更沒米做飯,
老百姓上萬家人給擔柴送米。
上司訓斥,說老百姓受他訛詐,
他却說,傻心眼兒的人有傻報。
這幅圖這卷詩只說了一句話:
傻心眼兒的老百姓才真公道。
題詩完全是新文學來的。但必須注意:朱自清的題詩是新詩中的格律詩(中國傳統舊詩也是以格律詩為主流),題詩分為兩節(每節四行,朱氏親筆鈔本第四及第五行間有特寬的行距,即表明四句為一節),結構平行對稱,而且每句字數相等(12字句),加上用韻嚴謹:第一節的「官、飯」「意、米」與第二節的「詐、話」「報、道」,四組字在北京口音中分別為四組近韻字,讀起來十分順當,極具韻律諧叶之美。而且第二節的首二句:「上司訓斥,說老百姓受他訛詐,/ 他却說,傻心眼兒的人有傻報。」讀起來似對非對,跟傳統律詩的對偶效果有點相近。選擇用新詩中的格律詩來作圖卷的題詩,朱氏可謂獨具匠心,亦別具苦心了。
2.       俞平伯、沈從文、朱光潛──古典題詠
    作為新文學家的俞氏卻選擇了用古文撰寫題記。如題記中寫到:
方子先生之清德 在古之遺愛遺直間 晚與甲午戰役 其出處大節 咸足以興頑立懦啟無窮景行之思 斯誠然已
起來古味盎然,古雅非常,遣辭甚為古奧;至於沈從文的題記,則採用淺白古文,寥寥數語交代始末,行文通清明確:
暴方子為官清廉作人有骨氣 曲園老人嘗為文稱之為古君子 此送米圖猶可彷彿見前賢行誼觀之生欽敬心
朱光潛的題記尤其古雅,古典根柢頗深,讀過這段題記,對朱光潛的文學及語文造詣,當更另一番正面評價:
年方三十 偶寄一微官 亦欲獨振清風 以礪末俗 遂招好事之譏 罷黜之禍 後竟於甲午之役襄吳清卿幕 殉身於山海關外 覽送米之圖 詠懷昔賢之風徽 時雖異代俗或一揆 君子蓋不能不為之慨然
俞氏、沈氏及朱氏的題記格式及署款以至鈐章,都一仍傳統題畫之體例,作為一位著名的新文學家,具此古文寫作能力而在新文學背景下採用古典語文作表達工具,實在值得注意。
二、學者的題詠
    在現代學者題詠中,有好些文學表達上特殊的情況,值得注意,可以透過以下三家題詠作進一步的了解:
1.       馮友蘭──白話題詠
馮氏為圖卷撰寫的一篇長文,表達方式跟胡適的題序風格十分相近,所不同者是沒有運用新式標點,但行文遣辭則全是白話:
這是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事了 今年春天 我剛從美國回來 暴春霆先生叫我看這個饋米圖圖中的主人暴方子先生是春霆的祖父 是質夫先生的族兄 方子先生是清末的有名廉吏 也是甲午的抗日英雄
由於沒有新式標點,題敘驟眼望去是傳統的題畫墨跡,但細看以白話撰寫的原文,卻又別具「新」意與「現代」味。
2.       徐炳昶──古詩新韻
徐炳昶(1888-1976)的題詩是一首七古長詩,另附一小節文字,交代題寫圖卷的因緣。在交代的一小段文字中,徐氏強調題圖七古的用韻特點,頗值得注意:
因率成均語一章 略明此誼 均用中華新韻 不敢以平水俗均相污也
查《中華新韻》較早的版本,即「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編的新韻,早在1941年由成都的茹古書局刊錄出版,1947年上海正中書局也有出版,只是現代寫舊體詩的,仍多據平水韻寫詩,只是平水韻以中古音為標準,部分字的讀音已有改變,從前不押韻的,今天可能通押;從前押韻的,今天可能不叶。為了解決語音的變化而做成押韻上的問題,於是有新韻的出現,重新把中古以來的韻字作整理,特別是以北京話為編韻的基礎。徐氏在詩就押了新韻,全詩押了兩組韻,當中確押新韻:第一組:「曲、居、譽、趨、狙、迂、癯、喁、吁、局、愚」(新韻中屬「魚」韻);第二組「態、敗、瘵、泰」(新韻中屬「開」韻)。其中「曲」、「局」兩字按平水韻標準屬入聲字(塞音k尾),北京話則分別派入第3聲及第2聲,作「qu3」及「ju2」,新韻中跟「居」、「趨」等字韻相叶。至於徐氏「平水俗均(韻)相污」的頗具爭議的說法,除了要在眾多名人的題詠中突圍而出外,更重要的是呼應題詞中「而公毅然然,無所瞻顧,其見道之明,抗俗之勇,至可佩企」的看法而說的。在徐氏的看法中,用平水韻是「俗」,那麼用新韻就是「抗俗」的表現了,只有這樣才配合暴方子的「抗俗之勇」。
3.       黎錦熙──國音字母
黎錦熙(1890-1978)湖南湘潭縣石潭壩鄉菱欠村長塘人。著有《新著國語文法》及《國語新文字論》等書。被譽為「中國注音字母之父」。黎氏為送米圖題了一首五古,當中有「公道在人心,山民有真是」之句,可謂題寫貼切;特別的是,黎氏在文字題詩之上,另用毛筆橫式題寫國音字母數行,黎氏把國音字母用於現實生活中,更打破題畫的成規,題寫字母,在注音字母的表聲表意功用上,再多加一重藝術表現的功能。
◎小結
〈林屋山民送米圖卷〉及其相關題詠視作一次橫亘半世紀的集體創作,就不難發現當中的文學演變現象。歷史在變,文學的表現方式及某種特質也隨著歷史而在變,種種的變化正好從這次集體創作中具體地顯示出來。從晚清的統傳題詠,到現代新文學背景下種種具特色的題詠,正好反映出不同時代的文人學者如何作出回應。當中有新文學家與學者對新舊文學(包括語言運用)的選擇,也包括語文表達上的種種嘗試(新韻及注音之應用),從晩清至現代,文學的某些特質也許在變,但其源流脈絡,還是清晰可見的。如果說〈林屋山民送米圖卷〉及其相關的題詠是近現代文學歷史變遷的活化石,這說法大致上還是可以成立的。
◎餘論
    關於林屋山民送米的感人事蹟,自繪成畫卷後,先後在晚清及現代兩個時期徵集題詠,這件文學、藝術、歷史的結晶品,對當代的文化界及文藝界同時起著啟發的作用:1995年暴方子的紀念亭成建成於滑縣牛屯鎮;1997年安陽市及滑縣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出了《暴方子事跡題詠集[標注本]》。今人詹一先(1929- )受〈林屋山民送米圖卷〉的啟發,1999年創作並出版了小說《廉吏暴式昭》。2004年陳西汀及龐學淵又以林屋山民送米的史事為據,合編了《洞庭清風》一劇;河南劉臻仲則在2006年創作了〈《林屋山民送米圖》記並長律以歌暴方子〉五言長律。相信在若干年後,我們重新審視這一代的文學時,爬梳、整理並探討當中與〈林屋山民送米圖卷〉有關的題詠或作品,結合自晚清以來的種種材料;當會有更大、更豐碩和更寶貴的「集體」收穫。

 (原文注釋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