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璋:風騷餘韻——現代舊體詩魂歸何處

朱少璋:風騷餘韻——現代舊體詩魂歸何處

 

    自五四新文學運動以來,新詩取代了舊詩的位置,在大量的現代文學史、白話文學史或詩歌通史中,大多以五四為新詩、舊詩的分水嶺;鮮有對五四以來的舊體詩作詳細而全面的分析[1]。作為一個文學現象,自五四以來,舊體詩創作活動仍然延續著,在研究現代文學時,似乎不應「有意」地忽視對舊體詩的評論及探討[2]

事實上,不少新文學名家如聞一多、朱自清、郁達夫、劉大白、胡適、康白情等人,都善寫舊體詩,其中較受注意的有郁達夫、郭沬若、田漢、魯迅)、周作人、俞平伯等人的舊詩,他們的舊詩都曾出版單行校注本或已收錄在個人全集內[3],俱為初步的輯存,並未達研究的層面。朱文華撰《風騷餘韻論》,有填補這個現代文學史上空白點的動機,實在叫人驚喜,本書副題為「中國現代文學背景下的舊體詩」,全書分三卷︰上卷為背景的理論探討,說明現代舊體詩是值得研究的文學現象,並綜述中國舊體詩的衰竭原因及其能在現代(特別在五四新文學時期)「復活」的契機。中卷涉及史實的軌跡梳理,由1919年至1976年,分為四個時期,作者縷述自新文學時期至當代的舊體詩創作概況,其中談到了新文學初期「新詩人反顧舊體詩的某種普遍性」、四九年後的文藝政策如何影響舊詩創作活動、六六至七六年間「監獄成為舊體詩溫床」的特殊現象、七六年以後舊詩「創作局面的蕪雜和平庸」,作者能有條有理地分析,且不避政治和文學的禁區,暢所欲言,尤為難得。本書下卷為整體評判和基本結論,作者先品評了現當代二十四家舊體詩的得失,作者把二十四家分為五類,即傳統的舊詩家(選評陳衍及黃節等四家)、新文學家出身的舊詩家(選評胡適及魯迅等六家)、學者型的舊詩家(選評陳寅恪及夏承燾等五家)、中共領導人和高級領導人中的舊詩家(選評毛澤東及陳毅等四家)及其他的舊詩家(選評王禮錫及趙樸初等五家)

可能是為著結構上整齊平衡的緣故,選評的詩家數目在各類別中沒有太大的差距,因此在選評上顯得顧此失彼;例如在首類詩家中,選評了同光詩派的代表陳衍和倡布衣之詩的南社盟主柳亞子;另選評駐籍南社而又為同光詩人陳三立稱道的黃節為折衝[4],均十分恰當,唯吳梅則以詞曲稱著,作者廣義地理解「詩」包括詞、曲的看法,導致在評價上不能有統一標準,事實上在比較時也有困難。至於第二類詩家中只選評六家,未免太少,評選胡適,則不應忽略陳獨秀;談魯迅,則周作人亦可談論;評郭沬若,則可兼論俞平伯、朱自清;論田漢,則可略論曹禺、夏衍)、于伶;評郁達夫,則又可兼論豐子愷、君左;論臧克家,則可同論聞一多。第三類亦可考慮加入著名學者吳宓 (兼論吳吉芳)及錢鍾書 (兼論錢基博)。當然,考慮到本書並非全以選評舊詩家為主題,作為一個有代表意義的評選對象,作者所選的二十四家詩已基本上達到了要求。

    本書的結論有三點,亦即是作者說「恐怕難以得到當代舊體詩家的認同」的看法︰().五四以來的舊體詩為強弩之末,風騷餘韻;().舊體詩可以延續,難以中興;().把舊體詩歸入民俗文學。

關於第一點,作者把五四以來的舊體詩放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以之比風騷,結論不言而自明;一代有一代的詩,清詩不及唐詩而仍有其獨立價值,唐詩比之於風雅詩騷,是過之還是不及呢?這都是值得深思的,尤其值得套用在思考五四以來的舊體詩問題上。至於第二點,舊體詩是否「可以」延續,非主觀意願可改變,是否有中興之望,則更屬未知之素。關於第三點,把舊體詩歸入民俗文學的範圍內,只屬於討論分類的問題,跟詩人創作動機完全無關,但頗能「合理地」解釋(或預告)過往出版的和未來出版的現當代文學史沒有(或不需)討論舊體詩的原因,這種跡近逃避問題而非面對問題的態度,遂把五四以來的舊體詩烤成一個燙手山芋,大家你拋我棄,舊體詩在現當代文學史上成了無主孤魂;這個問題在某些身「亦新亦舊」的文學家身上尤為嚴重︰我們將無法全面地評價某現代文學家的「文學成就」;能看到的,恐怕只是割裂的「某現代文學家的『新』文學成就」而已。


 

[1] 其中亦有例外,如朱光燦著:《中國現詩歌史》(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7)、孔范今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7),二書均有專章討論現代舊詩。至於錢基博著:《現代中國文學史》(長沙:岳麓書社,1987),乃以舊文學為主,而書中新文學一章,乃以康有為、梁啟超、嚴復及章士釗為主,真正以新文學而名者只有胡適、魯迅及徐志摩等;誠如書前出版說明云:「所謂現代,系指舊民國紀元之19111930這一時期。」

[2] 于友發、吳三元在《新文學舊體詩漫評》(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7)的跋語中說:「在現代文學史上,有一枝長期被冷落的友軍——舊體詩。」(258)姚雪垠曾在《社會科學戰線》1980年第2期上刊文主張現代文學史應包括五四以來的舊體詩詞。

[3] 如《達夫詩詞集》鄭子瑜編(香港:現代出版社,1954)、 《郁達夫詩詞集》本社編(浙江:文藝出版社,1988) 、《郭沬若舊體詩詞繫年注釋》王繼權、姚國華、徐培均編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2)、《田漢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魯迅詩歌譯注》葛新編注(上海:學林出版社,1993)、《周作人詩全編箋注》王仲三箋注(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俞平伯詩全編》樂齊、孫玉蓉編(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

[4] 陳三立曾序黃節的《蒹葭樓詩》,稱讚黃詩「格淡而奇,趣新而妙,造意鑄語,冥辟群界,自成孤詣。」見馬以君編注:《黃節詩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