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就雄:粵語流行曲歌詞用韻的疏密

 

董就雄:粵語流行曲歌詞用韻的疏密

時下粵語流行曲歌詞押韻有越來越密之趨勢,甚至傾向句句押韻,林夕和黃偉文作品中就有不少,如黃偉文的《調情》(04年)及《微笑殺人事件》(09)除個別句末字眼外,基本上句句押韻。本文要討論的就是這種用韻方式是否理想。

流行歌詞句句押韻早在七十年代出現,許冠傑《半斤八襾》(76)、《應該要自愛》(76,與黎彼得合填)等歌詞即其例。林夕和黃偉文在詞壇極具影響力,林氏填詞已達廿多年,作品達數千首,為省篇幅,本文只論林夕詞。林氏《披星戴月》(09)是較新的作品,全詞用了兩個韻,如第三句「若有天」三字不與下面斷開,可視為句句押韻。其《約定》(97)一詞除第四段「定」、「膛」、「白」三字沒押韻外,全詞句句押韻。而只是副歌部分句句押韻的作品更多,如《無名份的浪漫》(90)、《怪你過份美麗》(96)等。可見這是他填詞的一個特色。但筆者反而較欣賞他隔句押韻的作品,試看以下比較:

回憶這理想不夠理想/沿途逛世間一趟只有向上/關注遠方得到讚賞 但是我哭以巴開火很牽強/只因想到我們開仗/也因不懂去包容才留遺恨在雪上/是否不記得一個你才有獎/是否只記得所有世人才會不記得我倆(《披星戴月》)

陪我講/陪我講出我們最後何以生疏/誰怕講/誰會可悲得過孤獨探戈

難得/可以同座/何以/要忌諱赤裸/如果心聲真有療效/誰怕暴露更多 /你別怕我(《Shall We Talk》,01

上引兩段副歌中,前者每句押韻,後者是隔句押韻。但前者聽起來有些緊促感覺,很快就有一個同韻字出現,有點唱不盡興。同時令人覺得聲音欠變化,少了一種回環轉折之美。再看《Shall We Talk》,隔句押韻,但並不覺得少了奇句押韻而有所缺失,反而甚為自然,有寬裕空間讓聽者、讀者思慮詞中深意,情韻綿長,富於變化。當然,筆者不是說《披星戴月》不動聽,由於音樂緩柔、停頓能減少上述緊促感覺,加上歌者聲線悅耳,以及全詞段落間作了轉韻安排;故聽起來也令人陶醉。惟倘若能隔句押韻,令少許急促的感覺釋除,使詞句末有頓挫轉折之美,豈非更妙?

句句押韻古已有之,「柏梁體」詩就是代表。相傳漢武帝與群臣聯句於柏梁臺,稱為〈柏梁詩〉(顧炎武《日知錄》認為乃後人偽作)。王力認為,七言詩從〈柏梁詩〉至曹丕的〈燕歌行〉都是句句為韻,直至鮑照,才有隔句為韻的七言詩。(《漢語詩律學》頁16)但為何鮑照變句句為韻為隔句押韻呢?這裡引一首「柏梁體」詩和隔句押韻的鮑詩作探析: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絃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曹丕《燕歌行》)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綵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不見柏梁銅雀上,寧聞古時清吹音。(鮑照〈擬行路難〉)

前詩悽婉動人,乃千古名作。但從聲音言之,仍然可感覺出與上及流行曲歌詞一樣,缺少靈動變化,聲調平緩而難振起。但鮑詩讀起來就抑揚頓挫,句末字沒有因句句用韻受困而顯得鏗鏘悅耳。王力謂:「七言句句用韻,事實上比隔句用韻的五言詩的音節更促……」句句用韻,音節有過促的問題,這應是鮑照要變句句押韻為隔句押韻之由;也是後世「柏梁體」詩相對較少之因。

另一個「柏梁體」詩趨於寥落,而隔句押韻大行其道的原因,應是句句押韻容易因韻要押得較密而流於韻窮,出現重韻或湊韻。杜甫《飲中八仙歌》句句用「先」韻,韻腳是船、眠、天、涎、泉、錢、川、賢、年、天、前、前、禪、篇、眠、船、仙、傳、前、煙、然、筵,其中船、眠、天、前重韻,「前」字更重了三次,有兩次是在相連位置。古體固然不避重韻,以杜甫之筆力絕對可以避重,但「知章騎馬似乘船」、「天子呼來不上船」中的「乘船」、「上船」形容甚妙甚切,若詩作要句句押韻,實在不得不重,故杜甫仍用「船」字。而「前」這個方位詞,「先」韻中找不到另一個意思相近者,故杜甫用了三次。杜甫《麗人行》亦近於「柏梁體」,全詩除「頭上行所有」、「背後何所見」、「紫駝之峰出翠釜」、「犀箸厭飫久未下」四句外,其他全押「真」韻,這四句沒押韻,全詩反而顯得跌蕩流暢、靈動而富於變化。全詩廿六句中已有廿二句押韻,杜甫絕對有筆力可以將此四句也押真韻,但他不如此做,可見「有、見、釜、下」等字,有令杜甫覺得優於在真韻中選字之處,這也與真韻中最合用的韻字已用窮有關。

我們並不是說句句押韻的粵語流行曲歌詞是柏梁體,事實上,只有「句句用韻的,一韻到底、純七言的平韻詩」才是真正的柏梁體(王力《漢語詩律學》頁373)。從這定義看,時下流行歌詞由於大部分轉韻,用韻多是兩個以上,且平仄韻通押,詞句又是雜言,故即使是句句押韻,只能算是近於柏梁體的體裁。但就是因為此情況,故柏梁體用韻的優劣對歌詞創作甚有參考意義。上引兩首林夕詞的副歌,前者句句押韻,整首共六段,篇幅不短,不免有一二湊韻處。如不說「開戰」而說「開仗」;「遺恨在雪上」有湊韻而令人費解處,且「上」字重韻。這應是為了句句押韻而可用之韻已窮盡,故要湊或重上一兩個韻。流行曲歌詞固然不避重韻,但此副歌只有八句,如此短的篇幅內犯重,始終未佳。林夕寫於06年的《深愛》也基本上句句押韻,仍然不免音節略促,但他在副歌卻做了巧妙安排:

多得你的深愛 /啦啦啦.../以後離開悲哀 /啦啦啦.../你種在心內 /縱離開 /曇花也照開/終於了解戀愛 /啦啦啦.../愛莫大於深海 /啦啦啦.../要是被傷害 /如為了你/值得我喝彩/你若然不在 /怎麼感慨/亦不悔有這/最動人的愛

以重複的「啦啦啦」三字助詞,將音節放緩,且「如為了你」和「亦不悔有這」(也可視作與下連成一句)兩句沒押韻,故整段顯得自然流暢、重點突出、予讀者更多細味空間。此首詞的用韻明顯優於其他句句押韻者,但筆者仍較喜歡他隔句押韻或押韻較疏的作品,如《K歌之王》(00)、《愛得太遲》(06)等。

綜言之,粵語流行曲歌詞句句押韻容易有氣促不揚、韻窮而重韻湊韻等問題,這從柏梁體古詩及後世隔句押韻古詩的比較中可得到啟示。故詞人創作時,若能將部分作品押韻放疏一些,或用隔句押韻將使音樂效果更佳。有論者以為句句押韻更動聽、順口,亦能彰顯遣詞用韻的功力。但句句押韻同時亦有流於率滑、打油之弊,若非刻意寫粵口語入詞的俗歌,則似不太合適。而句句押韻雖能顯出駕馭韻字的能力,但恰恰有時會因為為了顯示功力而某些地方押得不穩也不顧;且字詞選用受限制,影響及意思表達。況且句句押韻在音節上侷促平緩,這在柏梁體的消隱中已見其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