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就雄:新詞入舊詩淺談

 

董就雄:新詞入舊詩淺談

新詞入舊詩的問題前人早有論及,梁啟超《夏威夷遊記》云:

欲為詩界之哥倫布、瑪賽郎,不可不備三長: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語句,而又須以古人之風格入之,然後成其為詩。……時彥中能為詩人之詩,而銳意造新國者,莫如黃公度。

認為新意境、新語句、詩以古人風格出之,是詩歌革命者的三大條件。同時梁氏指出黃遵憲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黃遵憲自稱新派詩人,其《酬曾重伯編修》詩就有「廢君一月官書力,讀我連篇新派詩」之句。他在《人境廬詩草自序》中亦主張「古人未有之物,未闢之境,耳目所歷,皆筆而書之」。在《雜感》詩中又謂:「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紙研。六經字所無,不敢入詩篇」。可見黃氏好用新詞新事入詩。筆者已有專文論及黃遵憲新詞入舊詩(見《南開學報》2008年第6期),在此無意對此展開討論,只想憑自己的創作經歷,分享一下新詞入舊詩的淺見:

¨ 求雅化

無論選用西方新詞、近起新詞、自鑄新詞,都應以「雅」為準則,口語、方言、諺語不宜入詩。現在不少詩人都能做到求雅化,如楊利成《MP3》「解得春風無限意,可憐身是網中郎」之句,「網中郎」是新詞,但「網中」卻非新詞,陶潛《歸園田居》句:「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其中的「網中」是指俗世、塵網之中。先生卻巧妙將「網」字借指電腦網絡,合成「網中郎」,以指「電腦網絡中的愛好者」,而仍保留「困在網中」之意,惟此「網」並非彼「網」,使人耳目一新,又深覺「網中郎」用得雅致而不含混,乃是一種利用傳統典雅字眼、以及字詞的多義性而合成的新詞。當然,直接使用新名詞,選用得當,也能典雅,如陳致先生《香港耶誕》「歐風美雨之熏沐,百年經營得專美」之句,「歐風美雨」一詞本來就甚雅,所謂歐之風、美之雨,以風、雨言歐美文化的影響,言其無孔不入,成風成雨之勢,直接入詩並無問題。

¨ 具文化底蘊

選用新詞時,還要顧慮到詞語須具文化底蘊。如伍穎麟《觀舞》:「天鵝曲盡有餘哀,曼舞霓裳竟自裁」之句,「天鵝曲」是人盡皆知的芭蕾舞曲《天鵝湖》,故其已具特定文化背景,並非無根之詞。再如黃坤堯《夜色》:「巴黎豔舞來天上,洛水仙妃戲海潯」及「濠江自是銷魂地,多謝佳人一點心」兩聯,其中「巴黎」、「濠江」兩詞嵌於詩中,即能想起兩地的人文景觀。如此,具文化背景之詞就顯得詩意豐富,令人有想像空間。

¨ 表現新理致

新詞亦要配合全詩主題,寫出新理致,因為風花雪月、弔古傷今、懷才不遇、知音難求等題材,古人已寫得很多很好,今人應該多寫新事、新物、新理、新情,故必須選用新詞,而它們須為表現新理致服務。如朱少璋《詠聖誕老人》:

救主紆尊馬槽眠,世人對此甚惘然,二千零二年之後,忘盡天恩道未全。芬蘭雪嶺又冰川,卻有老人若地仙,鹿車馳騁中外史,紅袍白髮大名傳。曲突而下類盜匪,不勞得獲誨狡儇。可憐稚子殷殷望,孤襪懸空待夢圓。

為表現聖誕老人形象及小童對他的期盼這種新理致,作者用了「救主」、「馬槽」、「二千零二年」、「天恩」、「芬蘭」、「鹿車」、「孤襪」等富有耶誕色彩的新詞入詩,見出作者所表達的新理致和他對西方文化的深入了解。又如陳彥峰《戲贈秋官》:「軒轅今一薦,市道復陰霾。垮陷聯交所,震驚華爾街。藝能徒費力,時運枉多乖。更勝占龜術,神機可掛牌。」「市道」、「聯交所」、「華爾街」、「掛牌」等與證券有關的新詞,就是為作者表達對股票迷信現象之觀感而服務,理致甚新。

¨ 配合全詩情調

每首詩都有它的總體情調,如地方情調、西方情調、雅正情調、個人情調等,創作時所選用的新詞,須配合全詩情調,惟以不破壞全詩雅致韻味為依歸。在一首水鄉情調的詩歌中,所用的新詞須具地方、水鄉色彩,如梁鑒江《水鄉竹枝詞》:「兩岸蕉基與蔗基,一江碧水雨絲絲。煙迷遠岫長堤綠,摩托舟輕貼浪馳。」詩中的「蕉基(「基」指阡陌小路)」、「蔗基」、「摩托」等新詞即是其例。再如黃坤堯《雅靈頓礁》寫異國風物:「萬里晴開大堡礁,浮臺四望海天遙。珊瑚叢繞花千樹,潮汐音和尺八簫。潛艇載浮魚浪湧,龍宮乍現藻萍招。澄藍黛綠迷雲影,閃爍珠光蚌蛤嬌。」其中「大堡礁」、「浮臺」等新詞就是相應雅靈頓礁的異國情調而設。兩首詩用新詞後仍顯得清麗典雅。

¨ 多選名詞,少選動詞、形容詞

新詞本就指新名詞,方今日新月異,新名詞不斷加增,新動詞和新形容詞(正確來說,是現代漢語動詞或形容詞)則較少。而且新名詞用在詩句中動詞前或後,沒動詞般顯眼,故看起來新鮮,卻不易衝擊詩句。動詞則不同,往往放在五言句的三、五字,七言句的二、五、七字等關要煉字位,乃工力展現、讀者細味處,貿然用新動詞,則易生突兀之感,如「蹦」、「喝」、「撂」、「拴」等均較難入詩。而新形容詞不宜入詩是因為其多具語體文意味,如興奮、麻利、沉默、黑黝黝等,同時也與它們每是多音節,而古漢語以單音節詞為主有關。故新動詞或形容詞要審用。當然,某些新動詞也可以酌量應用,如陳永正《二月》「二月風如吻,溫存到野塘」,及毛谷風《與諸友夜飲樓外樓復茗敘湖上》「湖風輕吻頰,山影靜浮瀾」中的「吻」字,俱用得生動自然。「吻」字寫景甚佳,若以寫人,則俗不可耐,可見能否在舊詩中應用新詞,還和詩人功力有關。

當今社會急劇發展,新事、新物、新理、新情不斷出現,「浩渺始何代,星雲終古流」的宇宙探尋,「遊客紛紛攝入鏡頭中」、「人與自然爛漫成一體」的新詞新理,都透露出濃厚的時代色彩。本文上引的諸多今人作品已證明不少詩人已向新詞入舊詩的目標努力,效果理想。當然,要寫出好詩,還關乎作者的個人學力,他必須多誦讀古典詩詞,積學儲寶,才可使遣詞用字隨心所欲、富古典美。筆者相信,只要我們堅持不斷地閱讀好詩和創作詩歌,酌量在詩中應用雅正的新詞,則古典詩仍有頗大的發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