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健行老師:董就雄君《聽車廬評點璞社詩》讀後

       董就雄君在新著《聽車廬評點璞社詩》發行後沒幾天,拿了五六本送來,說想聽聽我和他人的意見。最近仔細閱讀全書,很有感受,還真有些話想講。
       鄧昭祺教授序言中指出董君新著特點,主要攻瑕指失,進一步提出修改建議,目的要把作詩的「金針」傳給後學。鄧教授說對了,董君書中的做法,也就是璞社十多年來的成規:每月詩會前指定一名主持人,開會時負責評議每首作品的得失;其他社友不論前輩後學,同樣在會上坦率表示個人的意見。詩會以後,主持人就每一作品寫段綜合性評語和提出改善建議,公開傳閱。作者也可以斟酌大家的意見修改初稿,電郵傳回秘書處存檔。董君新著基本上就是他擔任主持時的評議文字結集。其實書中評點也不是沒有肯定許可的,詩後的總評及眉批往往可見。甚至無「瑕」無「失」、不必修改的作品也選錄了,像李詠娟的《漱齒》便是。自然這不見得是董君主意的所在。初學作詩的青年人重要的還是要明白自己不足的地方,以便改進;這該是董君念念的「婆心」、該是他着力和着墨之處。這麼說來,書中好像多見過失指陳,也就不足為奇了。說起來聞己過則喜,原是古代賢者的雅量。現代人自我意識膨脹,這樣的雅量可能相對減少。不過個人感覺:十多年來璞社詩會上,詩友們對種種誠懇善意但是坦率的指評,還能虛心接受反思,力求有助一己寫作水平的提升。本書引錄了好些自改稿,像蔡偉明、蘇依琪等人的《驚夢》;見出這樣風尚的反映。大家一心一意練習,又有接近古賢雅量的表現,寬容謙遜,不見悻悻臉色,不說浮薄氣話,應該十分的難得。十多年來,我看到社友們詩藝不斷進步,總會聯想到這種大有可能促使進步的風尚去。說到進步,董君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讀中文大學中文系時,楊鍾基教授看過他的詩作。畢業後董君轉來浸會大學,加入璞社,幾年間出版了兩輯詩集。楊教授讀了,說是前後懸殊,令人刮目。這番話梁巨鴻兄告訴我的。巨鴻兄跟楊教授親密朋友,他傳的話假不了。董君今天的詩歌成就,固然由於個人的才具和努力,不過璞社提供的切磋砥礪、認真不苟的氛圍,也許不好說全沒有作用。我想只要認真投入這樣的氛圍,總會有可喜的收穫的。

評點從「格律聲色」入手
       董君評點偏重具體藝術技巧的指引,切切實實就運意、謀篇、聲律、修辭等方面提意見。他的注目點就像姚鼐在《古文辭類纂.序目》中說的「格律聲色」。本來格律聲色是「文之粗者」,姚鼐說了; 「神理氣味」才是「文之精者」。現在董君從「粗者」入手,起點似乎不夠高;跟一般詩話多用「神韻超逸」、「風貌翛然」之類很有點「神理氣味」品題的用語,很不一樣。我是這麼看:神韻風貌一類品題難掌握,不像格律聲色能具體指出來,一下子明白,對作者有禆益。精者粗者好像有高下,但姚鼐又說神理氣味要通過格律聲色才能呈顯。這樣看來,董君偏重具體藝術技巧的指引,看似層次不高,卻跟一件漂亮衣服完成前的剪裁縫紉過程相似。這樣的過程,正是漂亮衣服所以終成漂亮的基本重要步驟。
      本書議論分析不是常見的原則性概括性指引,而是細入無間,充分應用古人講作詩的精微之說的。這裏見出董君的泛覽博涉而讀書有得。好像評點中提到的「犯韻」,理會的人向來不太多,董君卻屢屢拈出細論;就是例子。犯韻是指一句或兩句之中,除韻腳外,有兩個字或者兩個字以上同韻;又或一字或者多於一字跟句腳韻字同韻。犯韻情況不着重,誦讀時會影響詩句口吻流利、聲音諧暢的。這就是董君《自序》中說的要斤斤計較「近體避大韻小韻」。譬如伍煥堅七絕《觀扇子舞》第三句「獨愛杏眸羞望處」,眉批說「『眸』『羞』同韻相犯」。近體固然要避犯韻,董君甚至提出比較不重視聲律的古體也得於此留意;而且不獨同韻母同聲的字要避而不犯,就是韻母相同而平仄不同的字也最好不犯。他對李岐山七古《嗜好.行山》第五句「青梅煮酒松風誦」眉批: 「『青梅』句『松』『風』『誦』,同韻相犯。」「松」「風」二字犯韻明白不過, 「誦」字仄聲也算犯韻,說法更進一步了。犯韻注意到古體,注意到平仄的字,顯然是更細密的講求。
        諸般精微形式技巧,當今好些作者沒用上。有些人或者不曉得有這樣技巧,所以不會用。有些人曉得了,但不同意使用。不曉得的人少接觸傳統,無話可說。曉得的人而不同意使用,這跟過去某一時段重內容輕形式的文藝思想影響有沒有關係,不大好說。總之有些人這樣主張:古典詩歌寫作,大致上遵照傳統規矩便夠了;作品思想內容最要緊,而過分重視藝術形式足以束縛作者思維的表達。人們好像相信藝術形式和思想內容的表達不無矛盾的樣子。我個人向來不這樣相信的。試看看杜甫,他該是十分講求藝術形式的作者。清人只要一提藝術技法之微,總拿杜詩作例子。可是杜甫的詩歌誰能說形式和內容結合得不好?再說從文學史觀察,任何一種文類(包括古典詩歌)的寫作技巧,總會經過由粗到精的歷程。歷代作者在前人的基礎上增補優化,不斷追求作品總體形式的愈來愈美好;其間累積了千百年來前人努力探求的成果。我們現在不重視不怎麼計較藝術形式,好像要把詩歌外貌推回去比較接近早期的原始粗糙狀態,這未必妥當。從這個層面說,本書的意義就不僅限於像董君《自序》所說的啟發「初學之蒙昧」,還不妨看成一本給人們思考的作品:寫詩要怎樣繼承傳統?需不需要把忽視了或遺棄了的前人探索成果再好好了解和審視一遍,從而定斷某些藝術形式的講求使用問題?

作詩重新舊融匯而推陳出新
       董君評點闡示一己對詩歌寫作的獨特觀念,這點鄧昭祺教授序文中也指出過。董君的獨特觀念,簡略說來是:講求新舊融匯、推陳出新、學古而後求新。那是說在傳統詩歌形式和技巧的運用下,寫作時不排拒新意新境新題材新詞彙。不但不排拒,還着意使用諸般「新」元素融入「舊」元素之中,使作品營造出一副新面目,富於時代感。另一方面,新元素又不是生硬地摻入,而是要求處理得新而仍雅、新舊融合渾然一體,不刺眼,不失詩味。此外還強調傳統功底的重要性。他《題油畫自賀新婚三十韻》詩後總論有云: 「不求新,則精神似滯;不學古,則體貌無根。」最是扼要的闡說。要怎樣求新?他有具體論述:「章法、句法、字法可以從古;立意、修辭、典事可慕新;而字法、修辭、典事亦可古今中外並融,無所謂典必經史、詞必追新也。」他評鄭崢嶸《紀念日.千禧羅馬世青節》頸聯「詩歌同唱詠降世,管樂齊張讚捨身」,以為「五句末四字俱仄聲,乃拗句,惟下句『讚』字未用平聲以相救」。便是就「從古」的角度量判。他評吳一盼《枯樹》「富時代感」。詩中「廢水入長江」以下四句寫污染,立意很新,於是加旁點表示稱賞。便是就「慕新」的角度量判。他評李耀章《雪災》「贈糖慰小娃」句「口語」,全句最好寫成「糖果慰幼娃」。便是就「無所謂詞必追新」的角度量判。

尊古不同於釀造古味
        董君的「新」觀點,應該是他對當今詩壇寫作狀況的個人反響。當今詩壇釀造古味的情況濃重,尤其此時此地。所謂釀造古味,是說作品中的意境情調、景色事物,全部古色古香,屬於十九世紀或之前的東西,嗅不到當代氣息;卻偏又圍着當代人物流轉。明明乘坐航輪渡海,寫成乘一葉輕舟。明明用時鐘計時間,筆底卻出現「更漏」字眼。作品有時配上恰當的聲調和慣見的傳統詞藻,驟眼看來,也像一首詩;只是再看,便覺陳腐空洞,感受不到什麼。這裏得補充一句,釀造古味跟董君書中主張的尊古學習古人完全是兩回事。韓愈尊古,但「惟陳言之務去」。從這一方向切入思考,便能明白「兩回事」的意義。看到這樣狀況,任何關心古典詩歌的作者總會多方思索改善的方法。古人對創作的態度,本來就不是守成不變,而是強調要推陳出新的。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說: 「若無新變,不能代雄」。可見「新變」才是文學發展的該走路向。現在董君提出他的「新變」看法和方式了,具體提議對不對,評點文字是否一無可議,還可以討論;但「新變」原則提出來,應該不算錯。從這個層面說,本書的意義也就不僅只限於像董君《自序》所說的啟發「初學之蒙昧」,還不妨看成議論層次有高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