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國賢:《荊山玉屑・五編》讀後

舊瓶新酒真醇醪

-─《荊山玉屑五編讀後

  香港詩壇一向寂寞,新詩如是,舊詩更如是。幸而個別文教機構,諸如香港公共圖書館、全港青年學藝比賽等,仍能定期舉辦徵詩(新詩及舊詩)活動,鼓勵年輕一輩創作;而藝術發展局每年亦資助若干團體或個人出版詩刊或詩集,叫死水偶爾叫出了歌聲,聊勝於無。

  《荊山玉屑》這本璞社同人古典詩歌結集,就是在這種氤氳下,半奇蹟地可以持續出版到如今的第五編

  以浸會大學師生為骨幹的璞社,十多年來,以每月詩課形式,為師友同人提供相互唱和、交流及研習的平台。此等雅聚,在只談價格不談價值、只知鶩新不知慕古的香港這個大都會裡,直如鳳毛麟角,實屬異數。難得的是,舊學湛深的宿儒高士,與初窺堂奧的年輕學子,能無分彼此,聚首一堂,唱酬砥礪;個中古意逸情,更教人欣羨。(當年辦新詩刊物,也曾有過一陣子這類人生快意之事!可惜,此情可待,思之惘然!)

  詩集既以古典為體,形式、韻律自是嚴守規格。事實上,每月詩課,除設下命題,還列明以哪類詩體創作,有時更限定韻腳或嵌字,難度極高。當然,能付梓面世,作品應已經嚴加篩選,因而讀來大都協韻合律,可為範式。(縱偶有失誤,或因不欲以辭害意使然,何況,亦瑕不掩瑜呢!如〈鸚鵡〉以五絕平起為體,首句何需月球步似欠穩當;惟月球步為專用詞語,也無可厚非吧!)

  其實,古典詩歌於今貽人詬病之處,除格律外,還有題材。觀乎璞社每月詩課題目,也有像〈杜鵑〉、〈無題〉、〈聽雨〉、〈憶昔〉、〈擬古〉、〈讀杜〉、〈詠物〉、〈舊情〉這類傳統命題,似乎也走不出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的框框。儘管如此,其中也不乏教人眼前一亮、充滿新意深情之作;如詹杭倫借杜鵑福島海嘯、吳曆恆藉無題都市人情,以及伍穎麟假擬古展示新婚即事那不可持贈的怡悅等,均屬佳篇。至若詠物諸詩,無論題材、用詞,不少也能揉合古今,藉以說當世之事理、抒現代之人情。如朱少璋的〈衣架二首〉,流露好一派謔而不虐的天倫之樂;黃照的〈毛筆〉與〈原子筆〉,也寄寓對人心今非昔比的無奈之嘆;而楊利成的〈神獸系列〉,口誅筆伐以外,宣洩的不正是滿紙沉痛亦沉重的激情?

  不過,芸芸舊題新作中,我最擊節讚賞的,仍是鄺健行老師的〈憶昔三首〉。鄺老師學貫古今中外,對新詩原來也有很深刻的鑽研。這三首古典詩歌,正脫胎自三首近代著名的新詩:聞一多的〈死水〉、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以及徐志摩的〈再別康橋〉。鄺老師分別以七律五古七絕形式,把原詩作同題改寫,既保存它們原有的意象和情意,卻不失古典詩歌的韻味;非深於古今詩藝,何能臻此?舊詩新寫,屢見不鮮,但,新詩舊寫,無乃創舉;鄺老師向新詩墾荒前輩致敬之餘,可曾寄寓,新舊詩歌原屬殊途同歸,如許另類深意?誰說舊瓶藏不下新酒?

  當然,璞社同人的詩課命題,來自日常生活或即時即事的,也有不少。第一輯便直接以〈時事〉為題,讓同人自選各體,隨意發揮。由於這恰好是二零一零年十月的詩課,若干作品即把菲律賓人質事件釣魚台風波等新聞入詩,寄託了當時港人或哀、或嘆、或憤、或悲的複雜心情。他如〈諾貝爾獎〉、〈電郵〉、〈觀音開庫〉、〈蘭桂芳〉、〈啟豐二號〉、〈保育〉、〈盆菜〉等課題,作品大都能呼應時代,甚或反映現實。如李耀章的〈諾貝爾和平獎〉,顯然是向劉曉波致意;吳一盼的〈觀音開庫〉,則是仿〈兵車行〉的諷時之作;董就雄的〈蘭桂坊〉,卻描劃了中環這片異土的滄桑──舊瓶何只可藏新酒啊!更可醞釀出無比真深的醇醪呢!

  手執《荊山玉屑五編》厚厚一疊的詩稿,深深體會璞社同人十多年來為古典詩歌結合現代那不遺餘力的付出,我這個徘徊於現代詩歌與古老粵劇之間,自詡為從未孤獨卻從來孤獨的行客,又該如何自處?也罷,謹在此祝願,所有正為香港文學努力的朋友,不管從事新文學、舊文學,或任何文類創作的,都能一如既往,暢所欲言:總要讓自己的喉為自己發放,便於願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