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璋:撫追今昔――談《香港竹枝詞初編》
朱少璋:撫追今昔――談《香港竹枝詞初編》
 
竹枝詞是是由古代巴蜀地區的民歌演變過來的一種詩體,典型而優秀的竹枝詞一般都具有非常濃厚的地方色彩,這地方色彩可以表現在內容主題上,可以表現在物事人事上,也可以表現在語用習慣上。可以說,竹枝詞是某個地域的一面鏡子,透過竹枝詞的反映與折射,讀者可以了解不同地區的文化、民俗、生活、土特產品、群體風氣;讀起來特別感到興味盎然。
香港自開埠160多年以來,出現過不少竹枝詞作家,作品為數亦不少,就是沒有人做過有規模、具系統的整理工作。竹枝詞作為香港文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整理輯注竹枝詞有助擴闊香港文學的研究視野,並可為香港社會變遷、民生今昔、語言演變等課題提供具體的參考材料。香港竹枝詞包含了衣食住行各方各面的寶貴材料,價值是不容忽視的。
由於竹枝詞是甚具「地區個性」的作品,在做有關竹枝詞的研究或整理工作上,本地土生土長的學者肯定佔一定優勢,像程中山的《香港竹枝詞初編》(香港:匯智,2010)正是由香港學者輯注香港竹枝詞的好例子。天下學問天下人做得,筆者無意強調或誇大香港學者在某方面的學術優勢,但事實上,在搜集香港竹枝詞的資料方面,香港學者較易接觸到近源材料,又可以更方便或更直接地展開田野考察、安排訪問、整理口述材料。而在理解、注釋作品的工作上,本地人也不易被一些特殊用語、潮流用語或方言絆倒。而竹枝詞中提及的種種人物事物舊事的背景,本地人也較易掌握。
程中山的《香港竹枝詞初編》所輯香港竹枝詞作品凡七百餘首,上起晚清,下迄當代(例如尚有詩聚活動的鳴社、璞社及新松詩社的社員作品都有收入)。在地域上講,這七百多首竹枝詞涵蓋了香港、九龍及新界;在題材上講,則涉及香港的城市面貌、鄉村風光、華洋風物、時事舊聞、娛樂玩意及香港早年的青樓風月、曲壇掌故;視之為文字之浮世繪、今昔鏡,或不為過。如1926年黃沛祥的〈香港竹枝詞〉:「中西學校似星羅,程度高低任若何。無分公立還私立,不列顛文教授多。」作品講關於香港的教育,有趣而具歷史意義。又如1973年劍琴樓主的〈香港竹枝詞〉:「閒遊新界米魚鄉,村女村男半學洋。一例夷風吹僻壤,兒童名亦用雞腸。」作品提到華洋雜處下香港年輕一輩受英文影響的情況,當中用「雞腸」代指草書英文,那該算是上一輩港人的「惡搞」用語了。1951年柏年的〈香港竹枝詞〉:「西裝革履襯嬌娥,路上相逢呼哈囉。美式新裝英式語,可憐歐化女人多。」作品則對崇尚歐美的時髦女性表示不滿,但今天看來,香港男男女女大都是西裝革履、相逢呼哈囉(hello)的了。上舉各例以及書中涉及的掌故、典故、術語、粵方言、音譯詞、舊地名、人名或事物,輯注者都盡量作了簡注,方便讀者。
輯錄在《香港竹枝詞初編》的作品,在語言上均繼承了傳統竹枝詞的淺白特色,而部分作品在用語上更滲入甚具「地道色彩」的方言、術語、直譯英語;讀起來令人時發會心微笑。如1983年,郭芸夫〈香江竹枝詞‧經濟即景〉:「買樓排隊如輪米,當日何多有水人」,「水」是香港特殊用語,可理解為「財富」,句中的「有水」即指「富有」。又如1924年陳灞風〈香港新年竹枝詞〉:「閒約遊春笑口開,公司乘獵上天臺」,句中「乘獵」之「獵」即英文(lift ),即「升降機」。又如1924年陳灞風〈香港新年竹枝詞〉:「妒煞鄰姬收利市,懷中新抱列滔杯」,「列滔杯」,即英文(little boy),即「小孩子」。
竹枝詞在題材上略可分為「本地作家寫本地題材」及「本地作家寫非本地題材」兩大類。程中山的《香港竹枝詞初編》是集中處理「本地作家寫本地題材」的竹枝詞,至於香港作家歌詠其他地區的竹枝詞(如陳耀南《東瀛詩草》中部分詠日詩作、璞社成員的《韓城竹枝詞》中詠韓詩作),暫未輯注入集。筆者認為,作為香港區竹枝詞的第一部總集,《香港竹枝詞初編》優先處理「本地作家寫本地題材」的作品,好處是主題焦點集中,並能標示地方色彩;輯注者的考慮是值得肯定的。假以時日,「香港竹枝詞」的輯注範圍不妨有步驟、有計畫地伸延至「本地作家寫非本地題材」的作品上去,由「點」而「線」,由「線」而「面」,成果就會更豐碩。
筆者正期待以「香港竹枝詞」為主題的「續編」、「補編」或「外編」可以陸續出版,讓讀者有機會欣賞到更多貼近生活、活潑生動、通俗有趣的作品。